国画研究 | 田园诗对田园山水画起源之影响

2018-11-14 10:42:25 来源: 点击:
​        人类在“农田”和“家园”产生以后,起初并未想到要在诗歌或绘画中去表现它。直到距今约三千余年前的周代,才开始出现了关于田园景物的诗歌。《诗经》中有很多描写农事及乡村景色的篇章,《易经》中也有14处提及“田”字。由此可见,那时的农业发展相对成熟,人们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到田园景色,对田园美具备了初步认识。这些早期描写田园风光的诗句不仅启发了后辈的诗人、画家,为田园山水画的产生打下了审美基础,还通过诗歌的传播形式加速了世人对田园美认识的觉醒。

豳风七月图(局部,北京画院藏)刘松年 作 

​        《诗经》中田园景物的比兴和农事生活的描写

​        在出现乡村风景画之前,中国人就已经注意到乡村景物了。不过,那时的人们并不是从审美的角度出发,而更多的是借景叙事和抒情。《诗经》中有很多地方描写了农事和乡村自然景色,但尚无整首诗来描写田园生活,大多只是在一首诗歌中起到比兴的作用。就让我们一起来寻摘这些与田园景物有关的句子吧。

​        《国风·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在河水中间的沙洲上,雎鸠鸟唱起动听的歌。姑娘们捞取长短不齐的荇菜,左右摇摆着美丽的腰肢。《国风·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苎麻很快长满了谷中的田地,它的枝叶是那么茂盛。黄鸟在天空飞来飞去,停落于灌木,叫声那么和谐好听。《国风·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焕发青春气息的桃树,在阳光下开着灿烂的花朵……焕发青春气息的桃树,结出了又圆又大的桃子……焕发青春气息的桃树,满树浓绿的叶子繁茂如荫……

​        《诗经》是一部反映周代人生活的、内容极为丰富的诗歌集,对后世影响很大。历史上对其研究的成果很多,但把它与美术创作联系起来作比较研究的,我尚未见过。美术创作的思维受限于不同时代带给人的不同认识,这种认识取决于社会的发展程度、人们对生活的真实体验以及创作者所处的社会地位等。因而,有什么样的认识就会有什么样的创作视角。而个性化的表达,则更多地受制于创作者的社会地位和秉性。

​        《诗经》的创作者人数众多,“国风”部分多是一般民众,“雅”和“颂”多是文人。因而,《诗经》的视角是很广阔的,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且总体来说是比较入世的,很朴实,不像后世的文人墨客,作诗时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当时的知识分子相较后世的知识分子,学问还没有那么渊博、成熟,更接近于普通民众。也正因为如此,《诗经》形成时期是一个各种思想学派逐渐酝酿形成的时代。后来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纷纷脱颖而出,才有了突出的成果。


豳风图(局部)马和之 作

​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人的智慧的积累是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的渐进过程。人们在经历了无数失败与苦难之后才总结出经验,形成了百家争鸣的学术繁荣局面。所以,我认为,《诗经》产生的年代是人们从单纯的生存、温饱状态发展到拥有“田园”情怀的重要过渡时期。此时,农牧业相对发达,人们对农作物耕种的操作已经十分熟练,对社会上种种现象也能进行思考并作出相应反应,文字的使用更催生了他们情感上的细腻化。可以说,那时的人已经相当聪明了。

​        经过编纂者的过滤删改,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诗经》是个“洁本”,可能原来还有更多接近于蛮荒时代的遗风或是粗俗的部分。尽管没有保持“原汁原味”,但还是要感谢编者孔子等人。他们还是很尊重原作者的意图和语言,并且很看重这批诗歌的。确实,它很本真。它很真实地反映了当时那个时代人们的所遇、所思、所爱、所恨。

​        在《诗经》产生的时代,对乡村的审美认识是比较初步的。那时人们的关注点还主要放在一些自然物象上,比如对各种农作物、树木等植物和鸟、鹿、鱼等动物,以及大自然中的高田、低地、河流、天气等的描写上,总之都是与生存密切相关的。这些景物附属在人类的活动范围之上,表达亲情与爱情、成功与失败、统治者与劳动人民之间的关系等等。尽管那时人们的生活还有诸多不如意,思想意识还没有那么宽泛,但在这部我国最早的诗集中,还是可以感觉到先民对田园景物的审美认知。诗中对村落的描写,对田野、庄稼的描写,对季节、色彩的描写,对河水、河边景物的描写,有许多情景交融的佳句,下面我们就一起感受一下。


江行初雪图(局部)赵幹 作 

  《诗经·小雅·出车》:“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春天的太阳出来得好慢,门外的花木长得好茂盛。黄莺“喈喈”叫,声音多动听!一群群采蘩(白蒿)的人忙碌于田间。《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白鹤在沼泽的深处鸣叫,它的叫声远播于郊野。鱼儿潜泳于深潭,或者在沙洲附近游动。我们喜欢美丽的家园,那里有檀树等各种树木,到了秋天叶子就纷纷飘落。《诗经·小雅·小弁》:“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茂盛的柳树啊,知了在上面鸣叫,深深的潭水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好像一只小船在漂流,不知要到何方。心里忧伤啊,合眼的工夫都没有。鹿在原野奔跑,四蹄跑得飞快。野鸡在早晨鸣叫,寻找配偶。我就好像一棵腐朽的树木,因病失去了枝丫。我心里的忧伤,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寂寂农家 春萧 作

​        若把诗中的各个元素掺杂在一起,是完全可以依照其意创作出一幅完整的田园山水画的。比之后代陶渊明的“出世”快感,《诗经》的创作者们就显得更关注实实在在的生存。他们的倾诉、呐喊,他们的快乐、忧伤,更为入世。由于《诗经》是众多人的作品,所以其中蕴含的情绪也是多样的。在他们中间,尽管也流露出对田园的热爱和描述,但那时尚未产生“田园”这个概念。尽管他们描述的不是纯粹的田园美,但田园的情结分明是存在的。以往的研究学者没有注意到《诗经》的田园情结,对“田园”一词含义的理解尚未深究。所以我以为,田园诗的发端,它的萌芽、雏形阶段,应该要推前到《诗经》。田园山水画产生前的酝酿阶段,即认识准备阶段也应该从《诗经》算起。或者,至少可以说是田园山水画产生的先机之一。


雪景故事册·袁安卧雪 孙祜 作


陶渊明诗意图 石涛 作

​        陶渊明的“隐逸快感”和“田园美”观念

​        当代人认为田园诗的创始人是陶渊明。因为“田园”这个词的首次出现,是在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中——“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的诗题中还有一首名为《归园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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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园”从一开始就给人以非常亲切、温暖的感觉,充满着情感。陶渊明在经历官场的生活之后,感到极度厌烦,从而逃避到农村,学习耕种。面对清新的自然风光,陶渊明由衷地产生了热爱之情。他将这种情怀发于诗中,自然也会给观者带来美的感受。在他的诗中,描写的绝不是大自然中那种纯粹的美,而是表达了一个文人对简单生活的憧憬。他的这一理念,后来引起了诗人的广泛共鸣,田园诗历代传诵不衰。

​        陶渊明的诗是真诚的。他在遭遇个人境遇的变化后,观念也产生了一定的变化。这是《诗经》的作者们所未曾遇到过的境况,因而在《诗经》中不可能出现如陶渊明般洁身自好、不与黑暗势力同流合污的精神情操。

​        陶渊明的田园诗,标志着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对田园美的认识已经步入一个新的时代。这种审美认识上的突破,使人们的视角往田园景观上走近了一大步。“方宅十余亩,茅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虽然《归园田居》在立意上还不是纯粹表现田园,但毕竟使用了那么大的篇幅来具体描述乡村风光,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陶渊明对田园的歌颂,成为田园画的思想动因之一。今天,“田园”已成为一种文化,深深融入到深厚的中国文化中。我把它称之为“田园美”。

​        对于“田园”这个词,可以分开来理解。“田”就是田野、农田,代表耕种与收获。它是衣食之源。“园”就是家园,是经过劳动开发的田地,植物生长繁茂,有人的居所。“田园”合起来就是乡村。乡村是人类生长的摇篮、宁静的港湾,本就是生态环境优美的地方。而用于绘画的分类学名词上,“田园”的内涵则更宽泛一些。

​        很明显,我这样的诠释,是以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画家的身份而言的。从现代美术创作的视角来看,我认为这个诠释要比陶渊明的“隐逸快感”广阔得多。古代田园山水画很多也是基于这个隐逸思维,表现清纯质朴之美的。现代田园山水画基于“田园美”这个审美观念,主要表达的是“诗化、美化的田园情趣,自然、宁静的理想境界”。它虽然面对生活实际,但减少了物质性,增加了精神的、理想的成分,更多地传承了山水诗中的审美观,发展了现代人对自然生态的向往。


清塘晓雾图 张正忠 作 

​        六朝和隋唐山水诗对田园山水画起源的影响

​        真正对田园山水画的起源产生全面影响的,是六朝和唐代诗歌。六朝山水诗人谢灵运(生于晋)、谢朓、王籍、萧纲、萧绎、薛道衡等都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写景诗句,其中有一些就是歌颂田园之美的。这些人类的智者,以他们敏锐的观察力、高超的审美力,关注到了自然界中的一隅——村野之景。六朝山水诗与独立成科的山水画并驾齐驱。诗人发现山水之美,推动了山水画的发展;而田园诗的普及,也推动了田园山水画的产生。

​        谢灵运山水诗中有些接近田园风景的描写,是从纯正的审美观念出发的,超越了前人的高度,使人类对自然的认识达到了较高的层次。《登池上楼》中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客观、直接地描写了自然之美景。在春日温暖的天气里,一片清澈的池塘边,青草正在欣欣向荣地生长。塘边的柳树丛中,各种小鸟放开歌喉在鸣叫。这是真实生动的田园景色,自然鲜活而又温馨和谐,简直美极了。这首诗同时也反映了作者以景排解心中郁闷的精神面貌。《入彭蠡湖口》:“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暮春的田野一片秀色,深绿的植被与白色的云雾,色彩明朗,非常清雅。《登江中孤屿》:“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清澄空灵的水面,倒映着霞光日色,大自然真美。在辽阔空旷的田园景色中,谢灵运突出了对云日光辉和空水澄鲜的描写。《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神韵淡雅,自然可爱。

​        除谢灵运外,其他六朝诗人接近田园风景的诗句也有很多,如谢朓《王孙游》“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游东田》“远树暖阡阡,生烟纷漠漠”等。这些优美的诗句、清新的画面,无疑对画家的审美取向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        诗歌到了唐代,面貌极其丰富,描写也更加细腻、丰富。王维因长期居住在蓝田辋川山庄,与田园生活比较接近,写下了许多田园诗。他与乡村农人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所以能从文人的视角欣赏田园之美,如《田园乐》中的诗句“萋萋芳草春绿,落落长松夏寒”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等。王维在这个组诗中描写的仲春田园充满了勃勃生机。田园的生活像春天一样美好,这也充分表达了诗人对乡村野景的眷恋,格调清新、主题鲜明,给人以亲切之感。他诸如此类的诗还有《积雨辋川庄作》和《渭川田家》。《积雨辋川庄作》:“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        孟浩然也擅写田园诗。他的诗平淡亲切,纯真自然,清新、淡远、优美,如一幅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能于平淡自然中见功夫。如《东陂遇雨率尔贻谢南池》:“殷殷雷声作,森森雨足垂。海虹晴始见,河柳润初移。”《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代刚过去,五代的南唐就留下了精彩的、无争议的田园山水画作品——赵幹的《江行初雪图》。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从《诗经》“田园”概念的萌芽到真正田园山水画的诞生,竟然花了两千多年,真不容易啊!如果没有诗歌的启示和催促,恐怕田园山水画还要来得更晚。(文/张正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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